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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宪接着用折扇拍着手心,一边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我都知道,倭人,夷狄!所谓‘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你找一百个老先生跟他们讲道理,他们绝对不会撤出祁门县的。源家东主会撤出祁门县,只有一个可能,被杀怕了。”
“动手的人不可能太多,多了,蓄众谋反么?多了,就该是官军杀贼,该进县志了。”
“在人数必定不可能比倭人多,而又能把他们杀怕杀退的,这世上,只有边军了。”
胡宗宪说到这里,抖开扇子摇了起来:“不单是边军,守城的边军,只怕也没这样的本事,主将边上的家丁,又不会没个出身,就回到祁门县。所以不单是边军,而且是边军里的夜不收!”
观主听到这里,一口气喘不上来,突然拼命地咳嗽,咳着咳着,疯狂地呕吐了起来。吐了好半晌,才直起腰来,望着胡宗宪,叹了口气道:“入娘贼,你这秀才,是要吓死老子么?”
他也不称贫道了,直接张口就是“老子”,说罢抬手拭了一下嘴角,摇头道:“算老子倒霉,去给你张罗点心便是!你且等着。”
“喂!你把这地拖干净再走行不行?咱们聊一下字验?”胡宗宪捂着鼻子大叫着,可观主已经出门而去了,胡宗宪是懒,可观主在院子里吐了一地,他实在受不了,只好去井里打水起来冲洗收拾不提。
观主出了小院,却就见着一条魁梧大汉站在门外,对他说道:“给他。”
“毛百户,这不妥当吧?”观主对这个意见不太认可,他觉得这不太划算,“这秀才手里有东西,他不肯拿出来给我们,比如那源家客栈里的来龙去脉,现在源家客栈出现了什么变故,他一句也不提。”
那毛百户望着院子里面,抚须道:“你不觉得,这秀才,直娘贼的,跟当年在军中的将主威势,颇有些相似么?对吧?将主当年没有战死之前,定计之时,不就是这作派?对不对?当时将主的幕僚说,这叫什么密什么密的?”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观主倒是记得这句话,这让他有些落寂,大约是想到了当年一些往事。
毛百户点了点头:“当年最后那一战,将主就是不密啊,将主就是太相信人了。算了,不提这事了。一会你买了点心回来,就给他吧。”
“好的,百户你要见他?”观主有些不解地向毛百户问道,“咱们没必要太热切吧?”
太热切,往胡宗宪身上贴,自然就谈不出价钱来。
所以观主觉得没什么必要。
“烧冷灶,不是什么坏事。”毛百户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观主的肩膀,径直往里走了进去。
毛百户走进了院子,冲着胡宗宪抱拳拱了拱手:“见过秀才。”
胡宗宪拱手还了礼,却是没有去问对方是谁,而是问道:“那些杀手,都清理干净了?”
“都清理干净了,有几个投降的,没有留活口。”毛百户说得很坦然,一点也没为自己灭口感觉到尴尬,边军出来的人物,下手通常都是很黑的。
胡宗宪摇了摇头道:“本来留下几个活口,是可以问出一些东西的。不过算了,想来他们也不见得知道什么东西。关键是,只要走漏一个人,你们所营造的神秘感就没有,那下次他们带更多的人来,你们也守不了这座城。”
听着这话,毛百户混身一震。
不是他有什么隐疾,而是这等事,就算是观主,也不见得能剖析得如此清楚明白;别说观主,就是带着老兄弟出手的毛百户,十五年前神出鬼没,生生把源家东主杀得胆寒,十五年后的现在,又将那二十来杀手,一个不留都斩杀了,他自己也不曾把这事想得如此清楚。
毛百户十五年前因为将主战死,无心在边关谋取功名,就花了钱银,找了人情,将自己和十数个夜不收的兄弟,报了个伤残,解甲归田,但不就老死病榻。
当年会做那件事,不外乎就是本来胸中就有一口气,一口气不知道向谁发泄的气,又发现源家东主是倭人。
倭人带了倭刀,来祁门县欺负本地混混和泼皮!
本地的混混再不堪、再混蛋,那也是祁门的混蛋啊,怎么轮得到倭人来欺负他们?
所以他就出手了。
而今天出手,是因为他和兄弟们在祁门,都有了家小。
不过把这些杀手弄死,兄弟和家小都会有麻烦,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灭口的原因,他怕走漏了自己等人的消息,连累家人。
但他真的没有想得如胡宗宪这么明白。
为何事情到了这个少年手里,比亲历事情的人,还要清楚?
“你现时是这边的巡检?”胡宗宪轻声向他问道。
毛百户看起来,已习惯了胡宗宪的聊天方式,又或者连续被震撼,有些麻木了:“回秀才的话,我的确便是此间的巡检。”
“嗯,你必须是巡检,要不硬弓和甲胄,就不好藏放了。”胡宗宪觉得,这样逻辑就通顺了,所以他也就没有接着试探下去,“我怀疑有倭人,为了不知名的原因,在徽州这边,不断杀人,甚至制造了两起灭门惨案。”
“我觉得,这等凶手,不能教他逍遥法外。”
“也许你不方便帮我,但至少那刘大兄和那少年,他们可以跟我走。”
胡宗宪说将起来,似乎天经地义一般,他的理由很简单:“有千日做贼,没千日防贼的道理,如果不把那杀手组织拔将起来,再过十五年,你就杀不动了。你们把身手教给儿孙也没有什么用的。我听霍家大兄说,这武功身手,再怎么练都是花架子,得去沙场,杀过人,见过血,才济得了事。要不,你现在就得送你们和儿子,去边关,过上一段你们当年的喋血岁月。”
毛百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不见过血,没上过阵,什么功夫都是花架子。但秀才,好钢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如何能让后代子孙,再去边关受我等受过的苦?这万万是不行的啊!秀才,你要帮我等拿个主意!”
不知不觉,主客易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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