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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剑随手喂了他一口,却给他咬住了酒盏边儿。来去拉扯好一气,酒水洒了一多半,这才算完了。他平日常听郭兀良说起那只白狐,道是顽劣亲人,夜里批阅军务时,常跳到案前玩闹,打翻茶盏,踢倒笔墨,偶尔盘踞在案卷上打盹,不忍惊醒,只得蹑手蹑足从它身下抽取。他一生没与甚么小兽物打过交道,这时看来,自己腿上这一只大可弥补此憾。逗了他几下,屈方宁很经不起撩拨,三两下就扑到他身上,坐在他怀里。御剑搂着他热乎乎的身体,颇觉腿上抱了一只大狐狸。随即皱了皱眉,把他两条笔直的腿往旁边一掀,觉得很麻烦——狐狸是没有这么长的腿的。
屈方宁拿不出什么狐媚手段,在他耳边瞎哼哼了几声,话头又往孙尚德身上转过去了:“将军,咱们又没杀那个长得讨人嫌的孙大人,就这么不清不白地替人受过吗?再这么下去,咱们毁约枉杀的罪名,就要实打实地落定啦!”
御剑道:“不白之冤也有很多种,有些可以拿来反将一军的,就不必急着洗清了。镇州总兵以此为媒口诛笔伐,仗的是一口悲愤之气。一旦擒获真凶,这口气弱了,也就无势可倚,只能任人搓圆压扁,不敢说半个不字。”
屈方宁心道:“真凶现在就坐在你腿上。”定了定神,靠在他肩上:“原来有如此好处,这点亏吃得不冤。那车将军内侄无故遭人殴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御剑目光已回到军报上,只淡淡道:“本族一向恩怨分明。”便不再开口。
屈方宁胸口一阵滞闷:“他既这么说,那就是非打不可了。万一……万一……我怎能对族人动手?”思及当日手刃贺真情形,更是心情沉重。想长长叹口气,肩头微微一耸,突然反应过来,只得强装若无其事。
他紧紧靠在御剑怀里,哪一点细小举动瞒得过去?只听御剑开口问道:“热?”
屈方宁暧昧地唔了一声,不敢再想下去。晚上亲热了一番,御剑下床冲凉,他兀自带着一身汗呆呆望着帐顶,连御剑回来也没察觉。
御剑见他独自躺在黑暗之中,把星月光辉全都让在自己那半边床上,心中没来由地一动。上床灭了珠光,见他颈下空空如也,随口道:“你的珠子呢?”
屈方宁下意识收了收领口,道:“嗯……磕了一下,昏沉沉的不太亮了。我请了若苏厄帮我洗,——就是我以前的朋友,冶炼营那个。”
御剑倒是笑了出来,伸臂抱住了他:“扯这么一大篇,可疑得很哪。来,给大哥说实话,是不是拿去卖了?还是送给哪个女孩子了?”
屈方宁轻轻挣了一下,低声道:“……真的拿去洗了。”
御剑眉心一动,搂他入怀,抚摸他柔韧的腰身片刻,又道:“宁宁生辰快到了,想要什么?”
屈方宁伏在他胸口,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要的。”
御剑笑道:“无欲无求了?平时不是最爱狮子大张口么?”在他鬓边亲了一口,逗道:“来,让老男人给你献点殷勤,嗯?”
屈方宁笑了一下,又趴着不动了。隔了一气,才听见他瓮瓮的声音:“我不想过生辰。”
御剑“哦?”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屈方宁抬目与他对视,却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道:“行吗?”
御剑一笑摇头:“不行。”把他重新纳入怀抱中,阖眼道:“大哥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到那天亲手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换在平时,屈方宁早就扑了上去,使尽手段,追问究竟。此时却只低低道:“嗯。你安排的……我自是期待得很。”闭上眼睛,嫌了一声热,背对他睡向里床去了。
待他呼吸沉酣,御剑阖起的双眼才缓缓张开,注视他一刻,复搂入怀里,手臂紧紧锁住了他身体。
年家铺子浓郁的酒香,为草原汉子们身上浓厚的气味一蒸,越发沉积粘稠,几乎有了形状。
年韩儿今日穿得清凉,绿衫子褴褛万条,露出半条雪白的大腿,迎来送往,笑语嫣然。酒到酣处,人人一身油汗,唯独他一个人风致楚楚,好似刚从花枝上剪下的一朵鲜花,含苞带露,清媚袭人。他一嫌吵,别人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他一说要从河底起酒坛子,帮忙的蜂拥而出,将整个水边都打扰得十分喧哗。他半倚半靠地坐在河边,香肩半露,挽衣濯足,别人看得眼睛都发直,摔了数不尽的跟头。
可惜清净了不到一会儿,就有个生平最不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韩儿,几天不见,你越发颠倒众生啦!”
年韩儿没好气地睁开眼,见他在上游笑嘻嘻地看着自己,一双脚正在水里摇来荡去,几乎把水珠打到他脸上。当下翻了个白眼,湿淋淋地撩起双足:“你一落脚,水都臭了。”
屈方宁啧了一声,果真往他脸上拍了一朵水花:“哥哥好歹天天洗过,未必比里面那些一年三洗的还臭些?”
年韩儿用力擦掉水渍,嫌恶道:“一年三洗,有些人还不是要陪人睡觉?”往他空空的脚腕上扫了一眼,有心说几句恶毒之辞,话到嘴边,却变了模样:“有屁快放!”
屈方宁赞道:“我们小韩儿越发像个男人了。”声音转低,问道:“车古拉在镇州遭人围殴,至今昏迷不醒,此事是真是假?”
年韩儿冷冷道:“围殴是真的。一个人想挨打,那还不容易?昏迷也是真的,不过到了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屈方宁心领神会,又道:“那份奏表出来的时机怎地如此凑巧,恰好在这风口浪尖上煽风浇油?”
年韩儿哼道:“我怎么知道?多半你们家那位手大遮天,将一早到手的文书案卷压了下来。如今蛮子也学着讲名正言顺了,先假作被逼无奈,又蓄意挑动事端,等群情激奋,万民请愿,就有借口挥兵南下了。”
屈方宁心道:“原来如此。千叶财政亏空已久,收不抵支,战争耗费更巨,早已无力供给,为何蓄意挑起事端?想来也别无其他,只索加倍要钱罢了。”担忧之意稍解,笑道:“小韩儿消息灵通,能干得紧哪!”
年韩儿也凉凉笑了一声,讥道:“你笑甚么?上一次为了打西凉,杀得金城关八千驻军、四万平民所剩无几,驻马城下一片白地;上上一次为了庆原十二州,烧得黄河北岸白骨成灰,寸瓦不留。这一次借口更多,胃口更大,屈副统领的弓,加上千机将军的弩,威力更是无穷。等到贵军凯旋之际,你猜细腰城下一万多户人家,还能余下几多?唉,只不知是死在北戎铁蹄之下,还是化作一枚……”眼波一转,最后几个字终于没说出口。
屈方宁拨了拨腰间颅骨,懒洋洋道:“你也不必拿自相残杀来嘲讽我。我今日杀一手足,是为来日千千万万骨肉完聚。因小失大,只顾当下,岂不愚蠢之极?”向年家铺子前弹唱作乐的青年汉子一瞥,似笑非笑道:“你那几个卖笑钱干不干净,沾没沾过你故国姊妹的眼泪,你又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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