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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他在哪（第1页）

午夜，万世帝国，圆石城居住地，土坑中。

舒罗坐在坑中看着上方墙角漏出的一点点亮光，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在圆石城的矿洞中，他面对那个黑影的感觉。人一直被空气所包围，时间久了习惯了就不会感受到空气，在永恒的空气中讨论空气的意义就显得有些好笑，除非他潜入水里，离开了空气，他才能真的明白什么是空气。有些东西，就是要失去才能得到的。舒罗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试图体验孤独的感觉，却感觉不到。因为孤独是人类的情感，而舒罗自从那次童年的悲惨经历之后，就不再将自己视为一个人类。他的内心将自己定义为怪物，一个因为被孤独完全吞噬反而体会不到什么是孤独的怪物。

可是，他还是在努力活着，在建设圆石城，在照顾圆石城的每一个居民。这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理性的行为，而不是感性的结果。

周围非常安静，不过舒罗隐隐地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呼吸声。亚瑟兰、尼克和另外两名士兵就趴在坑旁边的土地上，每个人都按照亚瑟兰的要求在全身涂满了泥。亚瑟兰甚至还在自己脸上的泥土上放了些杂草，不过亚瑟兰并没有趴着，而是躺在地上，眼睛透过杂草紧紧地盯着夜空。他们的这些行为自然早就被万世帝国的士兵们发现，士兵及时将情况汇报给四代万世，四代万世猜想他们这是在为亚瑟兰所说的“一群蝙蝠”做准备。虽然亚瑟兰并没有让四代万世警惕今晚的这些蝙蝠，但是四代万世不敢大意，命令增加圆石城居住地周围守卫的人数，同时派了两个守卫队长在圆石城居住地东西两侧驻守，今晚城中各处也要全军到岗待命。虽说增派了很多士兵，但是四代万世下令不许任何人轻举妄动，晚上如果有什么异常，一定要先稳住，除非自身或者圆石城的人生命受到了威胁，否则即便有人受了伤也不准发动攻击。四代万世自己也没有休息，传达完命令之后就登上了城墙，找了一个看得见圆石城居住地的城楼，默默观望。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可是除了徐徐吹动的夜风，什么也没有。但是在进入后半夜之后，天边开始慢慢聚集起几片乌云，向万世帝国缓缓飘过来。别人没太注意，四代万世却觉得那几片乌云有些不太对劲，因为它们移动的方向和风的方向并不一致——它们不是云。

很快，眼前的景象就验证了四代万世的想法。那黑压压涌过来的不是乌云而是几群蝙蝠，每群都有上百只，虽然一只蝙蝠只会发出很微小吱吱的叫声，但是几百只蝙蝠一起发出声音足以让人毛骨悚然。所有的士兵都紧张起来，虽然眼前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普通生物，但这样的阵势让他们想起了刚经历不久的怪物袭城。

任何生物，不管它如何温和如何没有攻击性，只要它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就一定会成为可怕的存在。舒罗听着外面的声音，突然脑中冒出这句话。

足够多就会可怕……对别的生物来说，人类才是这样可怕的存在吧。

蝙蝠仿佛有人指挥一样，分成几队飞向城中各个地方，每队又逐渐分成几组，就这样蝙蝠有序地散布到了整个万世帝国中，它们并不攻击人，也不会飞得很低，只是在两三层楼高的高度来回盘旋，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站在四代万世身边的传令兵双手忍不住微微抖起来，四代万世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传令兵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城墙上的弓箭手都把箭搭在弦上，却没有抬起弓箭。这群蝙蝠现在虽然遍布整个万世帝国，但是却没有袭击任何一个人，如果此时满弓准备，万一失手射中了其中一只蝙蝠，也许会让整个蝙蝠群体受到刺激。虽然以往的蝙蝠都不具备攻击性，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僵尸和骷髅射手，所有的常识都被踩在了脚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

直到东方开始泛白，夜晚即将过去的时候，蝙蝠们终于离去，没有任何袭击发生。四代万世看着蝙蝠消失的方向，感觉这一晚上所经历的事情就好像一场梦，现在眼前所能看见的，只有一如往常的温暖朝阳。

当阳光越过高高的城墙落到圆石城居住地的时候，亚瑟兰努力活动着已经僵住的四肢，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站了起来。尼克虽然看到了亚瑟兰已经站起来了，但是鉴于这一夜所经历的，现在亚瑟兰不说让他起来，他是不会轻易动的。

“嘟……”亚瑟兰想说“都起来吧”，却发现脸上的泥已经干了，开口说话实在有些困难，他努力挪步到一旁的水桶边，一点点洗下脸上的泥土，又反复活动脸上的肌肉，终于喊出了几句话。

“都出来吧，让舒罗也出来吧，圆石城的居民也可以自由出入了，都过去了，我们躲过去了。”

听到亚瑟兰的话，那些一夜没有合眼的圆石城居民立即从屋子里出来，有的帮亚瑟兰、尼克他们洗去身上干硬的泥土，有的掀开坑上的杂草木架，把舒罗拉了上来。似乎没有任何人在抱怨这一晚的行动，至少表面上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和谐的笑容。

四代万世听到亚瑟兰的话，又看到圆石城居民的行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可四代万世转念一想，再一次皱起了眉头。现在亚瑟兰关于蝙蝠的预言已经成真，那么关于下次怪物袭城的说法看来应该也是真的了，虽然亚瑟兰还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但既然他之前能说那样的话，那就说明下一次袭城的时间并不会很远。不过最近的一周应该没可能了，毕竟亚瑟兰让四代万世派暗探出去寻找钻石，那他就应该清楚暗探们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才能回来。如果在暗探们带回钻石并且制作好武器之前就发生袭城，那亚瑟兰提出的条件就没有意义了。

熬了一夜，现在想这些事情，四代万世觉得自己头疼得狠。下令所有的士兵岗位恢复轮流休息后，四代万世就直接回王宫后殿休息了。

圆石城的人虽然在这次行动中完全配合，但是大家也都对整个行动表示不解，很多人站出来希望舒罗可以给他们一个解释，毕竟这次行动是舒罗以圆石城城主的身份下达的，但是亚瑟兰却对舒罗摇了摇头。亚瑟兰走到舒罗身前面对大家，给出了一个不真实但却是居民们需要的“真相”。

“之前我们离开圆石城外出，遭遇了很多怪物，发生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我们遇到了两个被蝙蝠围攻的少年，我们当然不会坐视不理，于是我们冲上去帮助那两名少年驱赶蝙蝠。但是没想到的是那些蝙蝠非常顽固不肯散去，最终我们只好将这些蝙蝠全部杀死，其中大部分都是舒罗杀死的。后来不管我们去哪里都会有蝙蝠不远不近地飞在我们周围，而且越来越多。昨天万世帝国的人发现城外有大量的蝙蝠聚集，我们就猜测可能是蝙蝠前来寻仇，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想到这样的对策躲过去。”亚瑟兰一口气说下来，就好像这真的是真相一样。

舒罗看着亚瑟兰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奇怪的老人总能解决一些麻烦，但又会制造一些麻烦出来，真的不知道该说他好还是不好。

“那明天蝙蝠还会来吗？”人群中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道。

亚瑟兰看着这个发问的小女孩，微笑着弯腰对她说道：“它们在这里没有找到舒罗，就回去别的地方找了，不会再来了。”人群里原本弥漫的紧张气氛逐渐消散了，虽然当初离开圆石城的时候，亚瑟兰的一些举动震惊到了圆石城居民，但是在绝大多数人的心里，他还是那个温柔和蔼的老人，让人感觉亲切，值得信赖。

当然，还有个别人并不这么想，洛奇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洛奇现在依然怀着与母亲重逢的喜悦，但是他在注视亚瑟兰和舒罗的时候，心情并不怎么好。他并不认为亚瑟兰和舒罗是坏人，但是他不再信任这两个人。现在亚瑟兰轻易地说出了一件他们根本没有遭遇过的事，而舒罗也没有指出来，洛奇更加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他觉得亚瑟兰和舒罗一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瞒着大家，像是在密谋什么，洛奇觉得即便是对圆石城有益的事，圆石城的每个人也都有权利知道。洛奇本能的想当众揭穿亚瑟兰的谎言，在内心一番强烈地纠结斗争之后，洛奇选择不作声张。他甚至主动告诫洛菲也不要戳穿亚瑟兰的谎言，他打算自己暗地里调查这件事，等有一些证据之后再去找舒罗，迫使他把真相告诉圆石城的每个人。

伊恩在听亚瑟兰的谎话时，虽然不明白亚瑟兰和舒罗的目的，但是他知道这个谎言一定是不得已的。在亚瑟兰说完之后，伊恩脑海中猛然闪过洛奇的脸，他急忙抬头在人群中寻找洛奇。洛奇就在他旁边不远处，虽然中间隔着个人，但是伊恩依然能够看见洛奇愤怒的表情。

洛奇没有当面戳穿舒罗，却又表现得很愤怒？这显然是最糟糕的情况。伊恩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处理，觉得去告诉舒罗或者自己去找洛奇谈谈都不是好的对策，想了半天也没有个好的办法。最后伊恩决定向自己的父亲伊舒亚求助，在他眼里，父亲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他一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伊舒亚听伊恩叙述完整件事情之后，淡淡地笑了。

“儿子，你还记不记得我教你在野外生活的第一步是什么？”

“观察。”伊恩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对，观察。任何时候都不要急着行动，如果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方向，就不要轻易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管你看见了蠹虫、看见了蜘蛛、看见了怪物，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它们还在那里徘徊，你就继续看着它们就好了，没必要冲过去招惹它们。对敌人是这样，对朋友也是这样。在一个人出拳打另一个人之前，你越是拦在他们中间，反倒是越容易增加那个人出拳的冲动。”

“难道要等这一拳真的打了再行动吗？”伊恩还是有些不明白。

“不，是要等拳头抬起来。拳头不抬起来，你冲过去不是在阻止祸事的发生，而是在单纯的息事宁人。可如果拳头已经抬起来了，想打人的已经把怒气从心转移到了拳头，即将挨打的也彻底明白了事态的严重，这个时候出去劝说，会有更好的效果。”

“会不会最后的结果变成我白白替人挨了一拳？”

“傻孩子，劝架是冲过去大喊一声，让他们注意你，因为你的出现而有一瞬间的暂停，然后抓住这个暂停让那两个人的注意力被你带过来。而不是让你冲到他们俩中间充当人肉盾牌。懂了吗？”

“嗯……大概懂了。”伊恩大概明白了父亲说的解决方法，但是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就能解决这件事，伊恩还是不大明白。

伊舒亚知道，这是伊恩成长过程中躲不掉的一课。过去的伊恩更多的是在思考如何应对各样的动物以及怪物，这些东西与人的关系都是非常明确的，不用去思考，单是看着外形都知道该如何面对它们。但是人类是复杂的，人类可以在生气的时候面带微笑，可以在高兴的时候痛哭流涕，人类的表情有时候用来表达真实的情感，有时候却是用来达到真正的目的。这种藏在表面之下的东西，就像岩浆不断地翻涌，足够温暖炙热，也能够烧尽一切。伊舒亚已经感觉到了，曾经犹如一棵参天大树的圆石城居民们如今已经变成了堆在一起的树枝，大家依旧靠在一起，但是共同的根已经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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