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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曦八 狩猎（第1页）

我的伤口坠下了血珠，但因干涸而伤痕累累的大地并未接纳难得的露水，而是任其随意滚动如同置于盘中的珍珠，落于荷叶的雨滴，当然，更贴切的比喻是为大地拒之门外的水银。那或许是因为它们太过滚烫的缘故？毕竟虽然我的血管或许能够承受它们的奔流，但我的皮肤却不然，若非回到我身侧的安祖替我啜饮了热力，我想此刻的我恐怕已被烧的面目全非了。

我的皮肤是如同陶土的暗黄，只是因为缺乏阳光的照料而显得更类陶瓷般脆弱，就像是那位身着纱衣的女祭司，她与我一样若是失去呼吸就会被当作名家的杰作，但我的血液却如同熔化的金属一般是金色的，只是暗沉而不反光好似尚未去除杂质的原矿，而能够与我的血液相融的是珀尔修斯，且他虽看似完美的好似纯铜浇筑的雕塑，他的血液却比我更浑浊不堪。

但大地以泥泞回应了他的伤口，而与之混合的我好似也被接纳，这或许本该是可怖的事，但我此刻只觉得欢欣，以至于心跳的节奏都与大地欢饮，草木生发的步调达成了一致，而那对于我这个凡人来说，慢的有些危险，又沉重的几乎要使我的胸腔破裂，但大地的伤口在遭到了火焰的洗礼又流出了脓疮后生长着新鲜的血肉，但那幼芽如此脆弱以至于难以承受呼吸。

珀尔修斯，他是什么样的出身？又是何人的佳作？我的头脑已因窒息而昏沉，我的胸腔如同为困兽突围后在笼中留下的一片狼藉，但与我血液相融又如此分明的区分开来，如同流淌在溪流中的岩浆的他却面色如常。我透过已然模糊的视线察觉到了他扬起的嘴角，但他的双眼却湿润，且他的脸颊遍布泪痕。他在为大地的苏生而庆贺？又或是为那些伤痕而哀悼？

又或者他是在我哭泣，虽然我一向被已经忘却了姓名与样貌，仅能记得影影绰绰的灯光下悠扬的笛声的，或许是我的父亲或是母亲之人，教导要保持适当的谦逊，但眼下即将自内碎裂的除了我并无旁人。我该感谢那姗姗来迟的女祭司的善解人意的，即使她并未望向我哪怕是一眼，她只是捧起珀尔修斯的手便使他自己划伤的口子愈合，而脚下的大地也随之沉寂。

“厄客德娜，你的姐姐她不同我们一起吗？”珀尔修斯被他的同伴搀扶着站起了身，看来此次攀登或是下坠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但他神志清明，在左顾右盼后还能问起他人的行踪，或许正因此那女祭司松开了手，而他也的确甚至连打晃都不曾便站稳了身子，而我的情况显然要糟糕的多，纵使已然从方才的困境中得以喘息，重新汪起的我的血液依旧热气蒸腾。

那女祭司的动作很快，她的技艺同样精湛，且她在整个过程中从未出过半点错误，以至于我甚至怀疑她早已观察了我的伤势相当的时间，但我的伤口愈合的并不尽如人意，甚至几乎每一处，哪怕最细小的都留下了伤疤，那对于一个如此熟练的治疗师来说实在不该，但她的确就此宣布大功告成，一面将我拉起一面回了话，“她在山下等我们，你就快点完事吧。”

“毕竟那是她的孩子，即使她想来，我也不觉得我们应当在一位母亲面前终结她孩子的生命。”刚刚站定的我缓缓转动着手腕，心想那女祭司的力道还真是相当不小，至少是与她的外形不太相称，且她的指尖如此尖锐，不像是有过精心修剪，倒像是毒蛇那畸形的尖牙，但她给出的答案倒是人性未失，“我只请你速战速决。”我想或许我依旧能够将她当做同族。

珀尔修斯并无如此多愁善感，但他好歹愿意遵从自己友人的忠告，他在谈论起接下来的狩猎时终于收起了那瞧的多了竟有些可怖的微笑，而同样身为猎人的我也更喜爱他此刻更为锐利的严肃。他的弓仍在身侧，他的箭仍待选囊中，如今先是指点了噤声又为我们指明了方向的是他的手指，而当我们走出这片摇摇欲坠的平台回望时，我发现它形似一双聚拢的手。

想来正是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抵挡了这山崖高处的冷冽的寒风，以及，我不知道是否会在正午或是其他时辰落下的，太阳那无情的视线。我不知道如今是哪位司辰巡视的时光，我的视野比起任何灯火与月光的照耀下时要清晰的多，以至于能够透过不算轻薄的但也的确是错算了气候的布衣看清其中的凹凸不平，但那天色却阴沉沉的如同骄阳借走了弧月镜中的光辉。

而比起我的双眼更准确的判断来自我的皮肤，它们不仅没有被这光线灼伤，反而舒适的张开了毛孔，贪婪的吸取着其中的温度，因而那寒风也逐渐化作了温馨的触碰。那不会是骄阳的，至少不会是我记忆中那位公正到近乎无情的漫宿统治者，那位我即使失去了绝大多数的记忆，也依旧铭记着他那光辉灿烂的箭矢擦过脸颊时刺骨却不沾染虚界气息的一瞬冰寒。

那会是他们提到的，庇佑着我的另一位太阳吗？但我对他的记忆如此遥远，以至于早已忘却了他的光辉会是烛光的橙黄，海上的赤红，还是镜中的纯白？又或者是我似乎曾经在某人眼中得见一瞥的蓝？而直到今日，他的光芒仍编织的好似朦胧雾气，哪怕我尽力睁大双眼仍是徒劳，我看不清来路，看不清去处，只能看到被珀尔修斯刺穿的角度以及我肩头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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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位遭缚之人的轮廓，而其余的便看不清晰，之后便是一声带着腐臭味的凄厉鸟鸣，以及与我的安祖不同，更柔软但更冷酷的振翅之声，我看到眼前浮现出了如同漂浮在水面的浅淡的墨迹般的乌黑丝线，而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飞鸟行经时落下的羽毛。我抬头往上，顺着墨痕的轨迹寻找我们的猎物，但它将自己藏在了云端或是雾中，无处可寻。

“我们得用些技巧，我记得我也曾遇上过如此善于隐匿行踪的猎物。”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重要性，我承认我被那几位了不得的本事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了，当然更可能这只是我做了那么多年猎手的习惯，我定然一手带大了无数的学徒，因此我才不经思考便要开口指点一二，但我的记忆毕竟仍混乱的如同这仿佛困于迷雾中的天气，而珀尔修斯的性子太急切。

“你方才说了什么？”我还未来得及将繁杂且仿佛被熔铸成了一块的记忆抽丝剥茧，珀尔修斯便在我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以弓弦之音虚接，而后我甚至没有机会眨眼，便见类似鸟型的轮廓直直的坠落到了方才他指尖所对的平台。我想我或许再次班门弄斧了，而他虽然眼中的疑惑如此真实，好似当真是在瞄准时对旁的一切都充耳不闻，我仍知道他在替我解围。

太过专注于眼前的猎物而忽视了周遭的风险，那是难以活过一季节的最蹩脚的猎手才会犯的低级错误，而显然那位强拉着我同行的男人，他那超乎寻常的敏锐意味着他要么是比我更技艺精湛的同行，要么是我应当猎杀却无能为力的猎物，而我，自然更宁愿是前者，但我也习惯于同后者虚与委蛇，以求得一击毙命的机会，因此我自然半真半假的表达了我的感激。

“是，我自然是你曾见过的箭术最高明的猎手，而我要告诉你的是在你未曾见过的猎手中我仍是第一。”看得出来，珀尔修斯很喜欢我的恭维，而我也为他那超乎寻常的狂妄感到愉快，自大常是最危险的弱点，而他或许毫无察觉，或许只是出于不屑，他不认为我有能力伤到他哪怕是他最薄弱的部分，这是好现象，我会继续助长他对我如今身躯脆弱不堪的认知。

但他的同伴，那位女祭司没有他的力量但比他在其他事上敏锐的多，她望向我的眼神颇为不善，甚至是直接将不满显在了面上，我想她应当是曾受到宠爱，或许至今仍是的任性孩子，故而她即使带着面纱也难掩其一颦一簇，只是不幸的是，平日里常挂在我脸上的面具在她眼中形同虚设，但好在我们的好猎手，我真的要相信他目盲耳聋了，竟开始安慰她起来。

“你让我动作快些的，我自然要拿出全部本事。”珀尔修斯赔笑着伸手想要拉那女祭司的纱衣，“你若是喜欢，那便算是你的功劳。”猎人几乎都惯于炫耀，这样的安慰对我来说自然是甜言蜜语，只是我觉得那并非猎手而是治疗师的女孩或许会因他的不解风情而发怒，但意外的是她在怒气冲冲的转头与那垂眸的男人对上眼神时竟火气尽消，甚至还染上了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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